
五月的校园,毕业的气息与初夏的暑热一同弥漫。四处是拍照留念的年轻面孔,笑靥中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。会议室里,老师们反复讨论着如何帮助学生迈过就业这道门槛;校园里,偶尔能听到学生低声交流考公、考编和求职的信息。
在这片充满期待的氛围中,南昌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张国功教授,依然静静地做着一件小事:他坐在办公室里,一页页地翻看学生用铅笔修改过的校对稿——那些校样来自出版社真实的工作现场,现在被张老师拿来当作学生编校实训的材料。他不急于讲述大道理,而是用自己十五年的编辑经历,在课堂与职场之间,默默搭起一座桥。
在就业压力日益增大的今天,张老师帮助许多学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职业方向。而他的故事,也映照出一所大学、一群教师,在时代洪流中对学生最朴素的托举。
从编辑到教师:用一门较真的课,为学生铺一条踏实的路
说起推荐学生去出版行业实习和求职,张国功顺手翻开办公室桌上一沓手写的作业——不是论文,不是文学作品,而是一份学生对中文系、对编辑出版行业的认识与见解。他要求手写,不看书法,也不看文采,只看是否文从字顺,看是否能清楚地把一件事讲明白。他说,前段时间整理办公室,偶然翻到一位毕业多年的学生的作业。“这个现在已经成为江西高校出版社编辑骨干的学生,当时交来的手写作业就写得十分规范,连标点符号都很注意。这样的学生,一看就觉得她适合做编辑。”

(张国功带领学生到南昌市图书馆参加豫章讲坛,听出版家、作家聂震宁先生讲解人文阅读。学生每人获赠签名著作一册)
张国功太知道什么叫“适合做编辑”了。在成为大学教授之前,他在出版界做了十五年编辑,一路做到编审。2011年,他选择回到校园,只为过一种比较纯粹的校园生活。这十五年的出版业界经历,早已渗进他的教学日常里,无形中影响着他对当下教育、对学生的看法,也不自觉地影响着他在教学中的做法。
结合自己的职业体会,对照大学相关课程设计,在主讲中国当代文学课程之外,张国功在中文系开设了一门选修课:编辑与语言文字规范。每次开课前,他都开宗明义地对学生唠叨:大多数人文学科的学生,将从事新闻出版、语文教学、行政文秘、辞书编纂、广播电视等相关工作。并不是每一个学生都有机会成长为作家、学者。大多数人文学科学生将来做的,并不是原创,而是传播——做老师是传播,做行政文秘是传播,做新闻出版、广播电视也是传播。“传播就要参与大量具体、繁杂的社会语文生活,它有一个底线,就是语言文字要规范、要清通。”
在“编辑与语言文字规范”课堂上,张国功不讲高深的理论,也不谈文学课上飞扬的文思,而是将内容析分为标点符号、数字用法、禁用词语、字词规范等专题,一个专题一个专题地细讲,琐碎得近乎枯燥。但其中的核心,就是要让学生真正掌握语言文字规范,以便于在走出校园后能更快、更好地参与社会语文生活。他总跟学生说:“高远的文化理想与人文追求,当然是我们心向往之的上线;而掌握基本的语言文字规范,则更是切实的、必要的底线。你可以向往成为作家、学者,但首先得把文字写通顺,把标点符号用对。中文系不可能将每一位同学培养成作家、学者,但有责任将他们培养成合格的、优秀的文字工作者。”他在一篇名为《规范是人文的底线》的随笔中说:“对美好雅致的汉语、方正清白的汉字保持一份心底的温情与敬意,永远是每一位中国人应有的人文态度,更是今天教育中无法轻忽的应有之义。”
为了让学生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语言文字规范,张国功找到一些编辑朋友,从出版社拿来各种真实的校样发给学生,要求学生用铅笔逐字逐行编辑校对,下节课返还。那些交上来的校样,他不惮繁难地一页页翻阅,并隐去姓名,用手机拍下改得好和改得不好的地方,在课堂上一一分析——如哪个标点符号不合规范,哪一句话改得精准,哪一句却误改了。“编校是一种实践性很强的语言文字工作。我就是想看看,谁能沉下心来一行一行地校对,而不是一目十行地浏览——这两者完全不同。”改的次数多了,他渐渐能从作业里看出一个学生的性格与职业倾向:有的学生,校改得踏实、仔细,勾画分明,有很强的语言文字规范意识,就适合做编辑。而这样的实训过程,也让学生逐渐发觉适合自己的职业特质,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更加清晰。

(张国功带领学生参观二十一世纪出版社,并请资深编辑魏钢强、作家彭学军给学生作讲座)
课堂之外,张国功默默做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细微工作。多年前,他就积极与多家出版社联系,为学生建立实习基地。每年寒暑假,只要学生愿意去出版机构实习,他几乎有求必应,总是热心地推荐他们去江西出版集团、江西日报等单位实习。对外省的同学,则应他们的要求,通过编辑朋友的关系,推荐他们去家乡四川、湖南、山东等地出版单位实习。早些年,他不仅经常过问学生的实习情况,还要求学生写实习日记——不求文采,只要真实:今天见了哪位编辑,被表扬了什么,被批评了什么,观察到了什么,心里怎么想的……他想从学生的实习日记中看到学生是如何观察与适应社会的,同时也希望学生能在写日记的过程中有所反思、获得成长。他会经常找学生聊聊实习经历,倾听他们真实的收获与感受;同时,他还时常询问出版社编辑对自己学生实习的评价与看法,以增进对学生的了解。
这些看似琐碎的用功,在毕业季会悄悄变成另一种可能。有的学生因为实习表现好,被出版社看中;有的学生通过课堂上的编校训练,让张国功记住了名字,等到招聘时,他能比较精准地推荐出去。事实证明,这种留意与用心,往往能够使学生与用人单位产生双赢的效果。他引导、推荐去出版行业工作的学生,大多能比较“平滑”地适应编辑出版工作,不少很快成为单位上的骨干。有的成为全国儿童文学编辑中的翘楚,成了全省最年轻的“国家文化英才”获得者;有的成为出色的古籍编辑,承担着大型工程“江右文库”的主要编辑任务;有的刚去工作没多久,就在全国的编校大赛中获得名次,成为省总工会表彰的“金牌员工”……
用十五年的行业积累,推荐行业需要的人,张国功以这样朴素的想法,在课堂和职场之间为学生搭一座桥。桥不高也不宽,但每一块木板都踩在实处。
从标点符号到人生岔路口:顺手为学生点一盏灯
除了推荐实习和就业,张老师还在一些更琐碎、更日常的“忙”上,帮得也很顺手。
有学生写求职简历,习惯性地发给张老师,请他看一下文字是否规范。常有学生毕业了,还回头找他。有的学生读了研,给导师写邮件,措辞不规范被批评了,想起当年张老师在课堂上讲过文字规范,就折回来问他:“张老师,这该怎么写?”有的学生刚工作,需要写材料,拿不准小小的标点符号该怎么用、某个字该不该这样写,就着急地拍张照片微信上发过来在线求助。“他可能想起我当年在课堂上讲过这么琐碎的规范,就来问我了。”张老师笑着说。
还有一件事张国功做了多年,就是引导学生走另一条升学之路。每年都有学生问他:想读研,但成绩不算拔尖,好学校的文学专业够不着,怎么办?他会提示学生:你看看能不能试试去申请出版硕士?“很多同学不知道有这个路径。”张老师说。他对这个专业有一定的了解。南京大学、复旦大学、四川大学、华东师范大学、中国传媒大学……有的同学听了张老师的建议,在他的助推下,去了这些理想的学校攻读出版硕士,毕业以后从事文化工作。
说到学生升学,还有更让张国功高兴的事,就是自己在此前的编辑生涯中,结识了不少优秀的学者,他有机会便将有潜力的学生推荐给自己敬重的师友,让学生得以到他们门下去读研,接受很好的专业训练。有多位文学博士毕业后成了高校教师,有的已经成为985高校年轻的教授、博导。
从修改求职邮件里的一个个标点符号,到给学生推荐一条自己熟悉的升学路径、助力学生有机会随名师读博深造——这些事在张国功眼里都称不上“帮助就业”,只是“刚好我知道,就顺便告诉你”。
平常心:不觉得有什么,却做了很多
采访中,张国功好几次停下来,重复同一句话:“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采写的。”
他讲起自己做过的事,语气很平静。“我也没有特别去做什么,就是保持一颗平常心。刚好自己熟悉的单位要用人,学生需要工作,我知道一些信息,就顺便跟他们推荐。”他反复强调,自己之所以能做这么一点事,不是因为有多么努力或特别,只是因为有一段校园外的工作经历——在出版行业待了十五年,了解行业的需求与要求。回到学校后,人文学科的学生,专业对口,刚好有不少流向这个行业。“原来出版行业的领导和同事对我还比较信任,对我推荐的人也比较信任,愿意接纳我们的学生。而学生入职后的出色表现也促进了出版社对我的信任。我就是起了这么一点点作用。”

(张国功带领学生到青苑书店参加读书会,与著名作家梅子涵合影)
在日常教学中,张国功也经常利用课外时间带着学生去出版社现场参观、座谈,去书店、图书馆参加读书会,请嘉宾签名赠书给自己的学生,引导学生参加各种书评大赛,给学生修改推荐投稿,给有兴趣的学生介绍编校兼职的机会……他做着零零散散的小事,帮着学生牵线、引路,日积月累,从未止步。张国功觉得自己能做的,就是在自己熟悉的那一小片领域里,帮着牵个线、引个路。“做这些事是本分吧,能够付出一点点时间,帮助学生就业,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啊。”
张国功也发现,近年来各行各业的就业压力越来越大,“凡进必考”成为主流。出版行业进入减员增效的调整期,招聘人数相对减少,学生的就业取向也在变。“就业环境在变,行业也在变,学生也在变,我们只能尽力吧。”他说。
谈及多年助力学生就业的经历,张国功脸上漾起笑意:“说实话,看到学生经我引荐、指导顺利就业,这份喜悦与成就感,远胜过自己发表一篇论文。”微光汇聚,方能成炬。在南昌大学,无数像张国功一样的教师正默默用温暖与坚守,托举起一届届毕业生的求职之路。
审校:许航、涂金凤、朱文芳